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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屋昭】憶◆其肆

April 13, 2016

 

 

 

 

 

      翻越一座又一座山頭,走過一個又一個村落,十藏隨著清竹的腳步旅行,他已算不清夜空升起過幾輪滿月。

 

      旅途中清竹按照約定將自己知道的事物教授給十藏,力量的控制與運用方式、妖怪的種類與特性,當然也包含了該如何自然地融入人類社會。談話間十藏得知清竹的誕生其實也僅有短短數年,但所見所聞卻出乎意料地豐富,這或許就是那個人的優點吧,他想。無論走到哪座村落,清竹與他不同,總是能很快地和當地的妖怪神靈熟絡,而他們也不會吝於將自己的知識與故事分享給清竹。從那些年長妖怪身上能汲取到的東西,足以抵上獨自摸索數年的成果。雖然十藏認為清竹本人大概根本沒注意到,關於自己常常成為眾人圍繞的中心這點。

 

      清竹身為鞘的付喪神——按照本人的說法認為不完全的本體不能稱其為刀,他並非力量強大的妖怪,即使如此卻仍可廣結各路妖異及神靈做朋友。要說羨慕倒也不會,但十藏承認自己確實有所憧憬,那種能夠感染旁人、沉著穩重的背影,光是看著都能讓人感到安心。

 

      「這裡看起來不錯,那這陣子我們就在這裡休息吧。」

        一高一矮的人影走進廢棄木屋中,為了探聽情報清竹與十藏總會待上一段時間才離開,於是在入村前先找落腳處變成了首要工作。

 

      「好。」十藏就著殘破窗隙透入的陽光,熟練地著手清理這暫時的居處。棄置已久的空屋佈滿蛛絲和灰塵,看來還必須耗上大半天才能整理完畢。他默望不遠處正在移開雜物的清竹,猶豫一會後仍是開口,「那個……今天我可以跟去嗎?」

 

      「啊啊抱歉,要請您留在這裡了。」清竹面帶歉意地回絕,重複與先前同樣的答覆,「我自己可以的,您別擔心。」

 

      你才不需要人擔心呢,這句話十藏沒有說出,他知道要是清竹遇到困難總會有人願意出手相助。但正因如此才令十藏不解,為什麼清竹只拒絕他的幫助?

 

      當初決定一起旅行時他說過希望能提供協助,指的可不是像整理環境這般小事。另外,其實每到一個村落他們總在村外郊處落腳,實際上入村探訪的只有清竹一人,這使十藏感覺對方是刻意不讓他入村。迄今為止他還未與人類有過多少接觸,就算遇到有必要現身在人類面前的情況,大多也都由清竹出面交涉。

 

      十藏不會因好奇去探人隱私,他內心著實有太多疑問——自己對清竹從不了解,十藏早就意識到這一點,這種疏遠使他感覺眼前的人是那樣不真實。是了,若是要比喻的話,有時他會有自己僅是在與名為清竹的「殼」交談。不過這種錯覺也總只會出現一瞬,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清竹呢?

 

      對自我意識尚薄弱的十藏來說,用明確的詞語解讀自己的心理狀態還有些困難,無法確切說出自己的感受。出身自山林的他,在變成獨立個體以前自然也屬山的一部分,當時他的還意識與山林共享,沒有需要開口詢問才能獲取的情報。但與山(母親)斷絕了聯繫以後,外界的所有訊息都必須親眼親耳才能得知。出於此原因,除開隱私之外,理解不了的東西通常會很直接地表達疑惑,其中也包括確認他人的想法。

 

      「為什麼每次都讓我自己待著?」理性終究敵不過長久累積的疑惑,十藏開口問道:「要是我幫不上你,為什麼當初帶上我……」

 

      「您幫了很大的忙啊,真的。」從清竹的眼神判斷,十藏認為這句話確實是發自對方內心,卻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答覆。

 

「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
 

      「嗯,傷腦筋。」清竹停下手邊工作,讓十藏在清理過的區域坐下。大概是見到那認真的神情,覺得這回不是簡單帶過就能滿足對方好奇心的,「什麼都沒說的確是我不對,但沒過問的也是您,這點我倒是很感激。能告訴我為什麼現在突然想知道嗎?」

 

      「唔嗯,」十藏抱著膝,嘗試組織言語來描述自己的想法,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,「我怕你哪天離開,就不回來了……」

 

       十藏的世界還十分狹隘,在那有限的空間裡清竹彷彿支柱,迷霧中給予迷失方向的他指引。他還無法想像失去這盞明燈的未來,若是清竹不在身邊了,他認為自己肯定會變回漫無目的的遊魂,毫無生存目標。想到這裡他便感到害怕,要是沒能在旅程裡發揮作用,是否哪天清竹會認為不再需要夥伴而拋下他。

 

      「哈哈哈,抱歉抱歉。原來是這樣,對了,嚴格說起來您確實還是孩子。」十有八九只把這番話當作小孩單純地依賴與撒嬌,十藏見清竹笑得開懷,撇撇嘴放棄進一步解釋的念頭,「請放心,不告而別這種事我不會做的,我答應您。」

 

「嗯。」清竹沒有說謊的不良紀錄,十藏自然是相信對方所給的保證。

 

      「話說回來您說得對,我確實是不希望您接近村子的。」思考該如何做才是最好,清竹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答道:「不,這次您就與我一同前往好了。我能夠告訴您的事情也不多了,總有一日您必須靠自己去體驗與經歷,與其只是聽人講述還不如親眼所見對吧。」

 

      行動力一直以來都頗高的清竹說完,便讓十藏也丟下手上的工作往村子前進。他們並沒有實際入村而是來到村緣處,待在能夠清楚眺見村子的小山丘上。這距離以人類視力來說應該很難瞧見街道上的情景,對身為妖怪的兩人來說倒不是多大問題。來來往往的村民或是挑著柴火,或是肩扛工具準備工作,和他記憶裡那座山中小村差異不大,是個樸實又安逸的地方。

 

      「能告訴我您看見什麼了嗎?」

 

      「……和平?」十藏雖不了解人類社會,卻也知道現在很多地方仍有零星戰事。這座村落的氣氛平靜安穩,彷彿不染一絲外頭的暴戾之氣。

 

      「哈哈,有些籠統不過也是好答案,您看那邊。」清竹隨意指了個方向,只見一名青年神色狂喜衝出屋外,門前一名老婦人輕搖著懷中嬰孩,臉上滿是笑意,「我想那位先生應該是當父親了吧?看他高興成那樣,恐怕那是他第一個孩子。」

 

      接著清竹又注意到幾處出現小騷動的地方,不管大哭的女性或嬉鬧的孩童,清竹看著那些人並一一描繪他們背後的故事。十藏在清竹身旁坐下,學著對方仔細觀察起村民的動靜,不過他什麼也沒看見,應該說看不見對方眼中所見的事物、也讀不出那些故事。對他來說人類與其他生物並無二異。

 

      「我觀察的和您不同,盡是些細微之處,但不覺得像這樣猜想挺有趣嗎?越是觀察就會發現其實人類很厲害的,遠遠超出我們所想像。妖怪神靈活上千百年的時光,可能都不比人類一生數十載的經歷。但他們的生命太短暫,誕生時就像燈蕊被燃起,轉眼光與熱就會隨著死亡熄滅。」

 

      「不會被世界記下的。」也脆弱得能輕易被抹去,十藏暗暗想著。他並不認為生命的長短能代表一個人的價值,不過事實上就是如此殘酷,一旦死去所有的痕跡都會變得毫無意義。所以他不希望清竹永遠離去,在無法明辨的自身裡,只有這個是他由衷希望的。

 

      「一個人的話或許是如此,但是一群人就不容小覷。即使只是一小簇小火也是用盡了全力燃燒,在很多有力量的存在眼裡恐怕很愚蠢吧。不過實際上我並不討厭,您又是怎麼認為呢?」

 

      「不清楚,但是我想我也不討厭……自我毀滅的人。」十藏邊咀嚼著剛才的對話邊回答。明明兩人身處同一處,卻因視點與個人經驗不同,從而對觀察結果產生如此大的差異,他對此感到有趣。

 

      「自我毀滅?哈哈,這就是您的結論嗎?」沒想到會聽見這個詞,清竹忍俊不住,只是那微笑卻含著些苦澀,「不過……或許是這樣沒錯吧。」

 

      「你打算讓我和人類接觸了所以才告訴我這些?」

 

      「不,正好相反。我能告訴您的事情其實也不多了,畢竟我實際上也沒比您長太多。」清竹斂起笑容說著:「到今日為止,我不曾要求過您替我做什麼,但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答應我。」

 

      十藏沒有回話,只是靜靜地望著清竹,他知道對方也明白他不會拒絕、也沒理由拒絕對方的請託。

 

      「如同我剛才所說,我們千百年的時光都未必有人類短短數十載的體悟。從人類身上能夠得到很多,多到讓人會為了要留住那些而捨棄一切。」深深嘆口氣,清竹垂下的眼睫底,那道目光越過了「現在」,「所以我希望,在您認為準備好之前,您認為自己的能力足以承擔所有後果以前,別輕易接近人類……火焰即便再小也能夠燙人,而傷疤是難以癒合的。」

 

     「在我準備好以前?」能得到什麼、會失去什麼,這些事十藏甚至沒有概念,他喃喃重複著清竹說的話。

 

      「是的。要是讓您感到不愉快我先道歉,但我想用自己的方法保護……是嗎?我也……」清竹低聲說著,漸弱的語尾充滿疑惑,簡直像在對自己發問那般,「算了,總之對我來說您確實幫上很大的忙,否則我大概永遠也不會踏出那座山的。」

 

      十藏正要進一步詢問時耳朵捕捉到細微的腳步聲,一名覆面的男子不知何時站在兩人身後,似乎是在等兩人結束對話。

 

      「楠先生?」清竹見到來人連忙起身與對方攀談,被稱作楠的覆面人也有禮地回話。

錯過了發話的時機,十藏於是默默退至一旁聽兩人交談,期間對方也好奇地問了十藏的事,不過十藏並沒有搭理對方。原來覆面人是清竹在前幾個村子裡認識的貓妖,似乎是因為要找朋友而來到此處,沒料到在進村前感受到熟悉的妖氣。

 

      「對了,既然看見你就表示你還在找那個人類對吧?」日常閒聊以後話鋒一轉,覆面人問道,接著從清竹的話裡得知現況:「我朋友在這村子住很久了,基本上村子裡有誰他都知道,我也順便替你向他打探了一下。」

 

      「難、難道真有消息了?」

 

      「不好說,因為變更過姓氏所以沒辦法確定是不是你說的人,不過特徵跟你描述的相似就是。」覆面人從袖口翻出折起的紙條遞給清竹,「只能靠你自己去確認,就去這間屋子看看吧,我能做到的只有這樣了。」

 

      「很足夠了,真的非常感謝你。」即使刻意維持平淡,但還是能聽出情緒有所動搖,清竹壓根沒想到會有這意外的收穫,「要是事情順利結束,我們再小聚吧。」

 

      「隨時都可以,小事一樁小事一樁。」覆面人拍拍清竹的肩,便別過兩人往村子走去。

 

      十藏目送那妖怪離開,他輕拉清竹的衣角,像一直以來那樣問道:「接下來呢?」

 

      清竹沒有立刻回答,視線久久未從那張地圖上移開,隔了好一會才將其收起,「啊啊,回去吧。」

 

      夕陽逐漸斜下,亮橙的天際暈染上夜色,遠處窗格間透出搖曳的火光。十藏沒放開那片衣角,莫名變得沉默的氛圍反而令他用力了些。

 

      突然,鴉啼嘎然而起,一群返巢的鴉劃過頭頂,微風捎來幾片黑羽。

 

    「回去吧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     當晚,微涼的晚風將十藏給凍醒。他睜開仍惺忪的眼,只見殘破窗隙外零落的樹影,本來待在外側的人並不在原先的位置。

 

    「……不見了。」

 

     空蕩蕩的黑暗訴說著寂寥,廢屋中再沒了清竹的身影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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